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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之下:網絡傳播中的話語修辭
來源:《創作評譚》 | 孫曉迪  2021年06月01日08:46

修辭是人類心靈一種古老的溝通術,正如萊爾德所説:“修辭不僅藴含在人類一切傳播活動中,而且它組織和規範人類的思想和行為的各個方面,人不可避免地是修辭動物。” [1]古典時代的語言是很難過時的,它傳遞的是一種明確的指向性。古典時代的人們生活在自然節奏之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人們感官的平衡尚未被打破,面對的是一個與生命體驗直接相關的世界。這種整體性體現在社會實踐的每一個領域中,一株麥子、一塊石頭的來歷全都有跡可循,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也是堅固的。當古希臘的“伊索克拉底們”走上廣場,他們的語言伴隨着肢體動作,或激揚或低沉,引導聽眾隨時隨地做出反應。在薩福與阿爾開俄斯的對話中,當阿爾開俄斯説:“我有話想説,又羞於啓齒”,薩福回答道:“如果你想説美好、高尚的話,你的舌頭不説壞話,你的眼睛就不會有愧色,正直的話會脱口而出。” [2]廣場上的修辭首先是一種雄辯的技巧,為了在溝通中發揮效力,它必須保證自身是一種“有説服力的東西”。正如亞里士多德所説:“修辭術的定義可以這樣下:一種能在任何一個問題上找出可能説服方式的功能。” [3]廣場上的演説本質是一種説服藝術,使聽眾相信話語中所包含的真理性,來達到以支配語詞來支配人的主體性行為的目的。“我們應當企圖證明我們的英雄行動是按照他自己的選擇而決定的。” [4]因此,在誕生之初,修辭尚能維持着自身語言的有效性,而在之後的傳播過程中,則不得不面對作為一種技巧而存在的被濫用的風險。這個問題在現代人那裏,變成了理性與非理性之間的內在衝突。

新媒介時代的年輕人正在經歷這一切。正如居伊·德波所説:“現代工業對利潤的追求及其實現的方式改變和玷污了文化以及自然界的一切。儘管先人們留下來的古老書籍和建築仍然具有一定的意義,但這僅存的意義也註定會不斷走向衰減……” [5]媒介改變了現代人的感官平衡,帶來了一個擬真的、沒有源頭的世界。在這裏,到處充斥着媒介影像所構築的幻覺景觀,人們沉醉在迷人的、虛構的影像世界之中。在這個表演性的世界裏,每個人既是演員,又是觀眾。與以往的語言相比,流傳在他們之間的語言似乎更像一種假面的自白,一種眩暈的語言。我們可從流行的兩個“梗”——“凡爾賽文學”與“網抑雲”中得以一窺。

“凡爾賽文學”是一種自我感覺良好的炫耀式發言。它以在社交平台流傳浮誇造作的文案形式,來抒發自己對愛情或財富的生活想象,被稱為“凡學”。如“凡學”一姐蒙淇淇的微博語錄:“有陣子難過得要死,特別想哭,給他打電話,他説哭吧,我説一個人在家哭太慘了,要去維多利亞港哭。他説好,於是訂了最早的機票。當晚我們就到了香港,維港閃耀又温暖,我從沒哭得那麼痛快過。”

“凡學”的精髓在於,它的修辭於明貶暗褒中夾雜着一絲“淡淡的憂傷”。在原作漫畫《凡爾賽玫瑰》裏,哪怕真實的凡爾賽貴族也要經歷愛恨情仇。而“凡學大師”在幻想自己的生活的時候,幾乎剔除了所有不穩定的、可能給自己帶來麻煩的元素。在這裏,沒有那些驚險刺激的情節,可以盡情享受買名牌包、擁有完美的愛人、在大房子裏憂傷地喝下午茶的“上流”生活。那些細膩、幼稚的小心思很快能被理解和包容。只有小小的爭端、小小的麻煩,都可以很快被解決。通過對生活細節的大量舉例,被以無數幻想元素裝點起來的“凡爾賽”成為了一個完美世界,一個“幸福到有點無聊”的爽文世界。

而“網抑雲”則是另一種關於愛情和生活的傷痛式表達。深夜的網易雲音樂評論區留下了大量鋪陳的傷春悲秋式句子,講述自己對往事的感傷,懷念曾經的青春傷痛:

“生而為人,我很抱歉。”

“你這麼愛聽歌,一定活得很難過吧。”

“我曾赤誠天真地愛過你,除了傷心難過,一無所得。若干年後我想起,能夠説出‘我曾赤誠天真地愛過一個人’,這是一生之中,我最為安慰的事情。”

“總有一天你會靜下心來像個局外人一樣,看着自己的故事搖頭。”

這種抒發自己濃重傷感情緒,尋找心靈共鳴的評論內容,很快引起了刷屏級的討論,被戲稱為“網抑雲”。

當主體活躍在大眾媒介構築的虛擬社區之中,面對的卻是一個分離的、充滿幻覺景觀的世界。於是視覺開始取代觸覺,成為最富特權的人類感官,人們理解和體驗世界的方式也變得虛無。當現實與表徵的界限變得模糊,現實的原則被擬真的原則所取代,為了服從被催眠的主體的幻想,語言的修辭也隨之動盪、變化。與不厭其煩地列舉生活細節為例的“凡爾賽”世界相比,以大量鋪陳的修辭組裝而成的“網抑雲”世界則是一個濃墨重彩的情感世界。它們的修辭各有其特點:“凡爾賽人”試圖通過列舉那些無憂無慮的生活細節,建構其漫畫式的自我形象——有着高級生活方式和田園牧歌般的心態,從而改寫那個在真實世界中充當“社畜”的自己的命運。而“網抑雲人”則在無盡感傷的、憂鬱的鋪陳中,從無處寄託的生活中營造出一種失落的浪漫。如果説,舞台上的“凡爾賽人”在演出盡情揮霍的喜劇,那麼“網抑雲人”則忙於排練着大哭大笑、把情感的濃度激盪到最高處的悲劇。

由此,可以發現,網絡語言是一種最徹底的狂歡語言,它和虛擬世界的表演性質密不可分。作為一種備受模仿的修辭實踐,在它的傳播過程中充滿了譏笑和歡呼之笑。最早的“凡學”創始人小奶球,就是在微博上收集並點評朋友圈的“凡學語錄”,來邀請網友一起開展“凡爾賽文學研究與實踐”。在眾人對不合時宜的炫耀欲與自戀型人格的吐槽中,催生了“凡學”的誕生。以網易雲的評論為載體的吐槽中,也到處活躍着“反矯”達人戲謔的身影。

“我吹你吹過的晚風,在這錯位時空我們是不是也算相擁?”

——“我喝你喝過的西北風,這算不算很窮?”

——“好想變成雪啊,這樣就可以落在先生肩膀上了。”

“那你萬一落在大馬路上怎麼辦啊!!!” [9]

眩暈的主體們戴上各自的假面,在手舞足蹈的模仿中,白天“凡爾賽”,深夜“網抑雲”。盡情嘲弄着“凡爾賽人”假裝不經意間流露的良好感覺和“網抑雲人”傷春悲秋式的矯情做作。而下一刻,他們可能又換上了新的假面,成為“凡爾賽人”與“網抑雲人”中的一員,在社交平台上展示心靈與這種修辭的某種契合狀態,收穫來自他人的讚美或憐惜。當人們生活在表演性的真空狀態中,每個人只是他自己的擬像,在假面的保護之下,扮演着表演者和觀者的不同角色。修辭實際上從一種説服的技巧變為一種逃避的技巧,當你擁有一萬次改頭換面的機會,尋求共鳴將會變得輕而易舉,你總會得到想要的迴應。

網絡傳播中的話語修辭並沒有體現出技術進步的宏大敍事,相反,它被眩暈的主體所劫持,服從於個人的神話。一方面,它為使用者提供了一種喬裝的保護,在將其與危險重重的現實世界分離、與搖搖欲墜的人際關係相隔絕的同時,幫助他們實現在當下對自我身份的各種想象,從而吸引人們在有限地暴露自己的同時去參與社會交往;另一方面,它在持續不斷的壓力下,按照人們的慾望與動機不斷重塑自己的形態,將每個人的經驗納入其中。為了更貼合當下人們的審美趣味,不斷把舊詞的粗胚再次拼貼成吸引人的模樣。在感官加速的時代,它冷眼旁觀着一個個蒼白的夢遊者,試圖藉助生機勃勃的語詞恢復對生命的官能刺激。而隨着時間的排出和流失,在這些語詞很快失去了活力之後,他們就拋下它,若無其事地尋找下一個。

註釋:

[1]姚喜明等編著:《西方修辭學簡史》,上海師範大學出版社,2009年,第17頁。

[2] [古希臘]亞里士多德:《修辭學》,載《羅念生全集》第一卷,羅念生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04年,第177頁。

[3] [古希臘]亞里士多德:《修辭學》,載《羅念生全集》第一卷,第151頁。

[4] [古希臘]亞里士多德:《修辭學》,載《羅念生全集》第一卷,第178頁。

[5] [法]居伊·德波:《景觀社會評論》,梁虹譯,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7年,第6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