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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的針線活
來源:中國青年作家報 | 周世恩  2021年06月02日08:09

舊時的婦女,不會做點針線活,是會被別人笑話的。

做衣服,當然是裁縫的事。而縫縫補補,織布做鞋,就是婦女的事情了。那時的衣服,其實耐穿,真正的紡線做的棉布、帆布,厚實,可是天天在地裏勞作,屁股被地裏露出的棉花樁兒刺個洞,小腿被石子兒鈎個窟窿,常有的事。衣服也髒,麥田裏穿,玉米地裏蹭,汗水兒浸,唰啦啦這兒一片綠,那兒一塊黃色,不洗乾淨不行,棒槌兒打,搓衣板揉,沒多久,新衣服的色就褪了,面料子就稀了,破洞兒、裂縫兒就噌噌噌地出現了。舊時的衣服金貴,“新三年,舊三年,縫縫補補又三年”,扔了豈不可惜?衣服穿得久不久,就看哪家的母親、奶奶有沒有一副縫紉的好手藝了。

冬日,農閒,村裏常見婦女們團坐在板凳上縫補衣衫、織毛衣毛褲、鈎線鞋的場景。嘮着嗑,手中的活計可不停下來,穿針,引線,手一勾,纏一個小小的線疙瘩,搭一塊顏色相近的廢布料子,便飛針走線起來,不一會兒,一塊或方或園的補丁就牢牢地縫在了衣服上。納鞋底的手更利索,手起,拉,手落,頂針兒(套在手指上用來頂針的,形似戒指)頂,只見銀光閃閃,又是下一個動作。納鞋底可慢不得,需要針線穿梭幾百幾千個來回,慢了,入冬的安閒日子一過,新年就穿不上新棉鞋了。三個女人一台戲,一村子裏的家長裏短便在這兒流傳,誰家的水稻兒收成高,賣了個好價錢,誰家的兒子打了媳婦,村頭養鴨家的鴨子不見了幾隻,雞毛蒜皮,如是種種,不一而足。母雞兒引着一羣小雞兒,“咯咯咯”地散着步,陽光暖洋洋的,照在那各種形狀、各種顏色的針線腦腦上,紛亂,而又一種無法説出的美感。

母親也是當中的一員,她做事麻利,總是比別人快上一大截。別人剛縫好一個補丁兒,她早就把一件衣服的破洞、窟窿補好了。別人織毛衣剛織好一條褲腿兒,她織的毛褲就要收腰了。納鞋底更快,她手腳大,幹粗活一個抵倆,手勁也大,把針頭一頂,線就從厚厚的鞋底中完全鑽了出來。她還敢用嘴去咬尖尖的針尖兒,這點,是村子裏其他膽小的婦女們不敢做的。她聽着別人談東家議西家,很少插話,只是靜靜地聽着。有人問她意見,她總是説:別人家的事,別人家裏管,我這個旁人,怎麼好議論是非。衣服補完了,她也不閒着,端來滿滿一籮筐棉桃,剝起來。

小時調皮,鑽溝,上牆,爬石頭爬樹,沒少幹過。我身上的衣服跟着我遭罪,今天蹭一個洞,明兒個刺一個孔,後日戳一個窟窿。新衣上身,三天成舊衣。回到家,肯定是會捱罵的。

“你這個敗家的,好好一身衣服,出去就破了!”她撿來樹枝,抬起來,要打,卻沒落下。

我腳底兒抹油似的,開溜。她把樹枝丟在一邊,她邊追邊喊。

“你這個小泡仔,把衣服脱下來我補咋!”

我邊跑邊脱衣服。把衣服扔在地上,光着身子跑到小樹林裏。噌噌地爬上樹,看着母親撿我扔在地上的衣服,嘿嘿直笑。

“我不打你了,你下來吧!樹上掉下來咋個辦?”

我信以為真,哧溜溜從樹上滑下來。那樹枝結實地打在胳膊上,留了個紅紅的印。

“叫你爬,還爬不爬?”

刺生生地痛了幾下。我低着頭,被母親拉着胳膊,領回了家。

她坐在小板凳上,給我縫起衣服來。剪布料,穿針,引線,開始縫補。邊縫衣服,邊嘮嘮叨叨,叫我愛惜,一飯一粥當思來之不易,半絲半縷恆念物力維艱。我側着頭,在一旁聽着,看着母親縫補衣服的側影,突然想起孟郊的那首《遊子吟》。覺得孟郊寫得真實。“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不正是描寫縫衣服的母親嗎?只是,她打了我,覺着她最多隻算一半的慈母。甚至有些惱她,這麼會縫補,我們豈不是永遠沒有新衣服穿嗎?

母親是村子裏少數幾個會紡織的婦女。家裏有一台母親從孃家帶來的織布機,木梭,木踏板。很多寒冷的冬夜,母親就在這台織布機上,穿梭,織布。織布機咔嚓咔嚓地響着,我們坐在一旁,烤着火,捧着一本連環畫,就着煤油燈昏暗的光,津津有味地看着。母親難得不催促我們睡覺。她一會兒穿梭子,一會兒剪線頭,白花花的棉布就從織布機上緩緩地流下來,落在她的膝上,落到地上。看累了,我們也會跑過去,看她如何織布,她也耐心地教我們,可惜,我們搗鼓兩下,就沒有了興致,又跑到一邊兒去了。她也不惱,好像是對我們説,也好像是對自己説:“你們呀!還是乾脆不要學了,多識幾個字,成為城裏人,別像你媽這樣造孽。”我們不吭聲,只是靜靜地聽着,瞥見她織布的身影,在燈光中搖曳,清晰,而且美麗。這樣看着看着,心中突兀地生出了絲絲的安定和温暖。

織好布,還需冬日晴好的天氣染色。我當然什麼也幫不上,只是在一旁看熱鬧。母親和父親忙碌着,把染料放進鍋裏,加熱,將布扔進去,不一會兒,白花花的布就染上靛青,硃紅。趕緊熄掉灶膛裏的火,不等水變涼,把布撈出來。放進熱騰騰的米漿裏,漿洗。然後晾曬。冬日的陽光,暖洋洋的,院子裏,拉着紅的、靛青的布匹,在微微的風裏招搖。那時沒去過蘇州,也沒有下過西杭,總覺得,那意境美得不得了,但是也説不出。我們只有瘋着、鬧着,在招展如旗的布匹中奔跑、嬉鬧,來表達我們的喜悦。

年年的冬天,我們都覺得温暖。母親織成的棉布就墊在自己的身上,厚實,米漿的清香中,還有陽光的味道。被子也是新做的,家中棉花地裏的棉花做芯,請來彈花匠上門打棉花,七斤八斤的,蓋在身上,貼切温暖。腳上的棉鞋是母親一針一線納成的,雖然不那麼好看,但是走在雪地裏,暖和。她不寵孩子,那時鄉村裏很多稀奇的食物,口香糖、冰棒,她從來不買給我們吃。新衣服,她也很少給我們買。但是,在吃穿上,她也從來不虧欠我們,飯要吃飽,衣可以縫縫補補,補丁摞補丁,一定要穿暖,這是她的原則,也是土生土長的農民家庭最樸素的育兒哲學。

後來,抽條長個,幾個舅舅生活過得殷實,他們身上的衣服,我可以接過來穿了,大小正好合適,我再也沒穿過補丁的衣服了。衣服破了,她還是會縫補,但縫補的衣服,她不給我,而是給父親,她對父親説:孩子長大了,外面讀書,還是體面點,免得別人笑話,孩子難受。

那時,我已經上師範,的確算是母親嘴中的讀書人。讀了一點書,從書頁中嚼出一點道理,也徒生滋長一些虛榮的心。看着身邊的同學套筆挺的西服,穿西式的牛仔褲,心也被撩撥得癢癢的,也想弄一件穿上身。只有剋扣每個月的伙食費了,早上,原本三個饅頭加一碗稀飯的飯量,就打折只喝稀粥,中午,原本半斤的飯量,就改吃三兩。衣服是買回來了,人卻瘦了兩三斤,一張臉蠟黃蠟黃,好似營養不良的樣子。

回到家,母親問:“哪來的衣服?”

“買的?”

“哪來的錢?”

“自己的錢?”

“我還不知道是你自己的錢?你還敢借!”

“喔!省下的錢。”

“別省了,每個月多給你五十塊錢吧!看你,一個月瘦成這樣!”

“對了,新買的衣服給我!”

“這衣服沒破呀?”

我疑惑地脱下衣服,遞給了她。

她走進房間,拿出針線,一針一針地給我縫起那幾乎脱落的扣子來。我瞥見了她的那雙手,皸裂得不成樣子,甚至有些可怖,黑色的煤灰滲透在手的紋路之中,像一條條黑色的蚯蚓爬行、起伏。我鼻子一酸,不敢再看下去,轉過身,走出了那逼仄而陰暗的房子,仰望着那遼闊而深遠的天空,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我曾在多篇文章中記敍過這一雙手。就是這一雙手,曾經在寒冬臘月裏,扒開厚厚的雪,掃火車上沒有卸乾淨的煤,整整七十二個小時沒有休息,為我籌措當時是天文數字的七千塊學費。就是這雙手,在十畝梨園中勞作,把一棵棵梨樹養得膘肥體壯,果大實甜,卻梨多價賤,只好拖着板車四處奔波,乾脆用梨換來糧食,再將糧食賣了,換來來年種地的化肥農藥,繼續種這塊靠天吃飯卻不得不種的梨園。就是這雙手,在五十歲的時候,寄人籬下,為他人做飯,只為了籌措我買房的第一筆首付。也正是這一雙手,把我們兄妹三人拉扯長大,並且供兩個人讀大學,其中的艱辛,非常人可以體會。

這是我的母親的手,其實,也是天下母親的手,為兒為女,不怕痛,不怕艱辛,做飯、洗衣、收拾、餵豬、養雞、縫紉樣樣在行,樣樣精通;其實,那有一種技術工種的繁複能比上這雙手的勞動強度,又有那雙手比得上這雙手的工作精準,因為,這雙手屬於母親,它懂愛的深淺,情的濃淡。

小時,常孩子氣地對母親説過:長大了,讓您享享清福。

她打着哈哈:這自然好,孝心我領了,這清福不一定享受得了。為什麼享受不了呢?我不以為然,以為她是講歪理,還賭氣。可是長大後,成家立業,我愈發明白她説的這句話是真理。

她一輩子停不下來,較勁地活。與自己較勁,與生活較勁,與苦難較勁。一位母親應該是一個家庭的家風。一位母親,也會成為孩子效仿和學習的榜樣。這麼多年來,我們兄妹骨頭硬,不低頭,不怕苦,良善而純良,應該都是遺傳和繼承了她的這種品性。愛較勁放在當今,的確不合時宜,容易吃虧,容易受累,但好的是,我們都過得還算幸福,清白,坦蕩,這又不能不説是她的賜予。

停不下的,還有的針線活。

新買了一件夾克。穿了幾天,背後被釘子勾了一個洞。我要去洗衣店縫補,母親拿了過去,又拿了回來。

“洗衣店二十塊錢,乾脆,我給你補吧!”她找出了針線盒,戴上老花鏡。

“老了,這眼神不太好,針眼小。你幫我穿穿線吧!”我幫她穿好了線。

像小時一樣,我盯着她看:捋線,扎針,拉線,然後週而復始。往日的一幕放電影一樣在我面前重現,面前的母親,依舊是昔日的母親;而面前的母親,也再也不是昔日的母親——她已滿鬢斑白,肌膚皸皺,像失去了水分的棗。突然間,心中溢滿了幸福,怎麼能不幸福呢?三十大幾的人,母親健在,尚能縫衣,這難道不是上天眷念的福分。

老舍説:人,即使活到八九十歲,有母親便可以多少還有點孩子氣。失了慈母便像花插在瓶子裏,雖然還有色有香,卻失去了根。有母親的人,心裏是安定的。我是對這句話深信不疑的。多好,我的母親健在,我能享受她的清福,我在她面前有一些孩子氣,這難道不是幸福嗎?

前幾日,母親帶來了兩個沙發墊。做工精緻,縫補細密,布料兒搭配得也恰到好處,藍色繡花紋,華貴而暖眼。

我疑心是買來的。母親最擅長淘便宜而質優的東西了。

妻子撇撇嘴:“哪裏買?媽媽做的。”

這縫補的手藝,她是有的。她不服老。我們都希望她能多活幾年。可能她享不了我們的清福,但是看着她,我就覺得安定,温暖。

(周世恩,廣州市白雲區培英實驗學校教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