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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文學》2021年第6期|喬葉:合影為什麼是留念(節選)
來源:《人民文學》2021年第6期 | 喬葉  2021年06月02日08:21

晚飯依然有餃子。自從寶從老家回來,她就開始每天做餃子。寶在廚房探了一下腦袋,説:又是餃子。口氣順暢得很,是任性吐槽的純天然狀態。她應道:吃絮煩了?寶急轉彎道:怎麼會。餃子好啊,好吃不過餃子嘛。媽媽,下半句是啥來着?我絞盡腦汁都想不起來呢。

舒服不如倒着。

對對對。還是老媽聰明。都説兒子的智商隨媽,我這跟您可差遠了呀。

這一波馬屁拍得明顯敷衍,毫無質量,她還是很受用。對於寶,能有什麼抵抗力呢?沒有。

媽寶男,她知道流行這麼一個稱謂,帶着貶義的調侃。可她還是這麼願意叫兒子:寶。小時是小寶,大了就是大寶。此外還是有乖寶、臭寶、香寶、胖寶……各種寶。她最常用的是大寶。這唯一的孩子可不就是最大的寶貝?只是這寶一年到頭也沒幾天能在她跟前閃閃發光地晃悠啊。

必須要有餃子的,今晚。作為最後一頓晚餐——當然當然,這最後一頓僅限於現階段。他以後的晚餐還多着呢,無窮無盡,福如東海,壽比南山……自從寶去國外留學後,她就格外在意用詞的準確性,絕對不允許有任何不吉利的言語甚至念頭。哪怕是不説出口的碎碎念,她也要在心裏做出嚴格的界定和修正。

在老家也是天天餃子。為什麼一定要吃餃子呢?寶問。

還不是因為你又要滾了,老祖宗留的規矩,送行的餃子接風的面。

這規矩,到底有什麼內涵?

不知道。總歸是有道理的吧。

迷——信。

我就迷信了,怎麼的?

不怎麼的。

和好了面,她還是抽空上網查了查。一個專家説:“此乃北方民俗。民俗不是憑空而來,自有其意。餃子外形飽碩餡料豐富,寓意收穫多多圓圓滿滿。麪條外形修長猶如道路,寓意行程順暢平安,還雙關着‘見面’的面。簡而言之,就是‘長接滿送’。”

果然還是有道理的。

寶的這個暑假其實挺長的,從五月末到九月末,算起來足足有一百二十多天。只是因為新冠肺炎疫情,回國的機票不好買。總是買了不久,航班就會取消。反反覆覆好幾回,她終於發了狠,讓寶一下子買了三個航班,總算如賭博一般押中了六月中旬的一趟。飛機落地是成都,寶在成都隔離了兩週,回到鄭州已經是七月初了。在家裏待了一週,就跑到了北京某電商巨頭企業,説是早就約好的實習,機會難得,不能浪費。這實習回來才多久,就又該走了,去英國讀研。

想想也是辛苦。大學四年的課程,寶硬是用三年以優等成績拿下。每到暑假,也一定會給自己安排實習。第一年去了上海的一個國際公司,第二年去了斯坦福大學,跟着教授做項目,第三年也就是今年了。她看過他做的簡歷,裏面有一摞她看不懂的證書,還有他大學期間的成績排名,她既驚訝,更疼惜,完全可以推測出這每一行字裏浸泡的日夜,是另一種意義的秉燭挑燈和懸樑刺股。想到那些説留學生們都是花天酒地混日子的言論,她就忍不住切齒暗罵:你們懂個屁。

六點過後,大小姐和二小姐陸續回了家。大小姐是哥家的孩子,是侄女;二小姐是姐家的孩子,是外甥女。大小姐在公司是行政高管,御姐範兒。二小姐在公司是首席UI設計師,文藝腔。她叫她們大小姐二小姐,寶叫她們大姐二姐。她們則叫他學霸。對於獨生子女來説,這也就是最近的血緣關係了吧。她們大學畢業先後到了鄭州工作,房租貴,她的房子大,就都容了進來,一住就是五六年,一直到現在。都是純良可愛的好孩子,在一起很愉快。寶留學後,更凸顯出了這兩個女孩子的重要。三個女人整天柴米油鹽、釵環脂粉,過着過着,也就越來越親,有時候她覺得自己像個老姐姐,有時候又會覺得自己有一男二女,家底兒厚實得很。

女孩子們換了家居服,便來到廚房,聽着她的指令,把餃子餡、面盆、案板、擀麪杖、蓋簾等一堆傢伙什都搬到了客廳的大茶几上,一邊看電視一邊包餃子。寶和大小姐負責擀皮兒,她和二小姐負責包。寶只擀了一個皮兒就被大小姐開除了勞動權,癱在沙發上看球賽。三個女人按照熟悉的節奏邊幹活兒邊聊天。大小姐一個月前做了雙眼皮兒,説自從做了這個雙眼皮兒,公司的人説我發飆的時候眼睛特別大,特別圓,顯得更厲害了。還有,騎電動車的時候,感覺那小蟲子噼裏啪啦往眼睛裏飛呀、飛呀。你們可別説我。我只整了眼睛,是最接近於母胎原裝的了。公司的女孩們,誰都比我過分。她們整天左整右整的,都整出了一副標準的網紅臉,在刷臉機那裏老是撞臉,比如第一刷是張三,後面幾個來刷,刷出來就還是張三。總之她們刷一次肯定不行,就得各種找角度,找好幾次才能刷到她們自己的名兒。刷臉機笨哪,分不清啊。

哈哈哈哈。

喂,學霸,現在男生們也都可注重顏值了,你也做一個吧。

不做。身體髮膚受之父母。

媽媽在這裏呢,同意你做。她連忙説。

您可算了吧。

在“身體髮膚受之父母”和“母親逼你做雙眼皮”這二者之間,你覺得遵照哪個才是孝順呢?她問。

艱難人生,請勿挖坑。兒子遠遠地白了她一眼。

學霸今天忙什麼去了?二小姐問。

吃飯唄。和同學。

吃的啥?

粗糧坊,不過一顆粗糧也沒見着。

那很正常呀。商家嘛,主打的就是一個概念。真做粗糧你能吃得下?都是假裝粗糧的細糧,和假裝葷菜的素菜一樣,諂媚你們的胃,安慰你們的心。

你們吃飯都怎麼買單啊?AA嗎?她比較關心這個。

可以説是項目AA,一個同學請奶茶,一個同學請唱歌,我請吃飯。

那請奶茶的同學可省錢了呀。

大小姐也嘎嘣脆地笑了:我也想説這個。

唉,不要計較這個。再説了,奶茶也不一定便宜。

照相了沒?二小姐問。

沒。你們女生就是愛照相,也不知道有什麼可照的,有什麼意義。

就是玩嘛。談什麼意義。

所以手機的美顏功能才開發得那麼花哨,就是為了哄你們女生玩。真想不通你們為什麼那麼愛照相,那麼愛合影。

有個古早的固定詞組叫“合影留念”,沒聽説過嗎?就是為了留念呀。尤其是合影,更代表着留念。二小姐幽幽道。

為什麼一定要合影才是留念呢?留念方式可多得很。

那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的。還有,留念這個詞也很奇怪,留什麼念,又不是不見了。

這一次見和下一次見,肯定是不一樣的。每年回來,每年照相,你把一年年的照片放在一起看,一定會發現點兒什麼。

還能發現什麼,還不是大家都老了。

哈哈哈哈。

……

他們在説老。老,如今對這個字,她已經很敏感了。老朋友、老物件、老房子、老傢俱……老自己。年輕人説起老來毫無障礙,那是因為隔靴搔癢,老人們説起老來自然而然,那是因為水到渠成。而她呢,人到中年,朝着兩頭張望。一邊是回不去,一邊是未到來。一邊是越來越遠,一邊是越來越近。遠的並不想遠,近的並不想近。能怎麼辦呢?

沒辦法。只能手裏忙活着,默默地聽着他們説話。能插上幾句就插上幾句,插不上就專心致志地聽,還努力地想去記。其實能記住的寥寥無幾,她也知道。可她就是覺得這個過程很迷人。他們的這些閒話意味着什麼?什麼都意味不了,但是,似乎也意味着一切呢。

突然想起八歲那年,去照全家福的事。那是她童年記憶裏第一次照相,也是唯一一次照相。一個清晨,全家很隆重地出發了。家裏原本只有兩輛自行車,為了去照相,還借了兩輛。那種加重的,帶着橫樑的28式自行車。春天,麥苗正在返青,綠得生機勃勃,散發出淡淡的清鮮氣息。父親載着奶奶,大哥載着母親,二哥載着弟弟,姐姐載着她。父親的車在最前面,像是率領着一支小小的隊伍。路上碰到熟人打招呼,問:這一大家子人去幹啥呀?父親回答:去照相。哎喲,照全家照哪。嗯。

印象裏,幾乎所有人聽到父親“去照相”的回答時,都會“哎喲”一聲。那時照相剛剛在鄉間興起,算是一件時髦的事,因此也多半是年輕人的事。全家都去照相,在村裏之前應該沒有過,所以才會有引出那麼多“哎喲”。其中藴含的訝異,恰到好處地印證着專程去照全家福是多麼稀罕,讓她小小的虛榮心得到了波瀾起伏的滿足。父親甚至沒有選擇鎮子上的照相館,對鎮子上的照相館都有些看不上了。他們去的是市裏。

至於為什麼會去照相,在整個過程中,很奇妙的,沒有人問起,也沒有人談起。彷彿去照這個全家照,是一件極不正常又極正常的事。因為極不正常,所以沒人説起。也因為極正常,所以無須説起。逐漸長大之後,一個問號才慢慢畫出來:為什麼呢,為什麼要去照那張全家福呢?在那個時候?

沒有答案。

多年之後,她一次次地想起那個場景:四輛自行車。父親載着奶奶,大哥載着母親,二哥載着弟弟,姐姐載着她。沒有比這更合適的搭配了。照相時的格局是兩排,前排坐着三個長輩,奶奶居中,父親在左,母親在右。五個孩子站在後排。中間是大哥,左右依次是姐姐和二哥。她和弟弟把着兩邊兒。也沒有比這更合適的格局了。

一切都是那麼好。沒有多一個人,也沒有少一個人——沒有爺爺,但他們並不覺得缺少他。他很早就不在了,不在至少已經三十年了吧,連大哥都沒有見過他,連父親都記不得他的樣子。爺爺已經不在這個家裏太久,很難想象他和奶奶坐在一起的樣子,他於他們而言,只是概念上的親人。

她穿着一件黑紅格子外套,羊角辮子上扎着大紅的蝴蝶結,臉上也搽了胭脂。

那張唯一的全家福裏,沒有一個人笑。

第二年,父親去世了。

過了五年,母親也去世了。又過了四年,奶奶也去世了。十年間,老人們都去世了。在老人們陸續去世的過程中,他們又照過幾次全家照。照着照着,老人少了,孩子多了。照着照着,老人又少了,孩子又多了。就是這樣,人少,人多,人多,人少。讓她驚歎的是全家這個詞的彈性:可以那麼大,也可以那麼小。可以人多,也可以人少——好像就是人少人多加劇着照全家照的必要性。在世的活色生香,於鏡頭裏皆得見。去世的沉默寂靜,於鏡頭的空白處也皆得見。

餃子包好,坐鍋燒水。大閘蟹也上屜開蒸。她早早就在熟悉的店裏預定好了八隻大閘蟹。剛剛入秋,大閘蟹還不是很肥,要擱往年,她會再往後延一延,等一等最好的時令。眼下還等什麼呢?能讓寶吃着,這就是最好的時令。

一邊在廚房裏鍋碗瓢盆,耳聽着客廳那裏聊得火熱。

大姐,對象談得怎麼樣了?

正談着呢。

你這年齡,可得抓緊啊。

住嘴。再過幾年你就會知道有姐姐在前面為你頂着有多幸福了。

二姐,你有沒有三十五歲危機?

你可真能把天聊死。什麼三十五歲危機,我三十歲還沒到呢,沒看今年最火的電視劇嘛,三十也不過是《三十而已》,何況是三十五。

不是説性別意義,是説職業意義。IT行業三十五歲就是一個坎兒。

那倒是。要是到了三十五歲,還沒做過什麼特別有名的大項目,就得偃旗息鼓,該考慮往管理崗轉型了。技術更新得太快,三十五歲的老人家一般都跟不上趟。就是勉強能跟上趟,別的也會扯後腿。比如我的領導,那麼那麼能幹,這一兩年肯定也得離職,因為想要生孩子嘛,她那個年齡,不能再耽擱了,總是在唸叨着回家備孕。我就等着她走的那一天吧。

你要這麼想的話,二姐,別人也會等着你那一天的。

所以我不結婚,不讓後面的人等到那一天!

哈哈哈哈。

大姐,你天天早出晚歸的,好像比過去更忙了。忙啥呢?

請人喝茶。

喝什麼茶?

查人呢,傻瓜。我管紀檢這一塊,整天負責查人家的小黑料。

能查到嗎?

只要查,肯定能查得到。

人人都能查得到?

對。

真可怕。會開除嗎?

要看情況。國企開人,都是因為違紀。沒有人會因為工作不力被開的,你幹得差,最多就是被下放到基層機構。被開的全都是因為收了這樣那樣不該收的。唉,幹得不好就是平庸,幹得好呢也容易出問題。這個分寸很難掌握的。

對了,我們是忙上班,你這是忙什麼?飯局這麼多,社交達人啊。也太社交了吧?這才在家裏吃幾頓飯呢。

每次回來不都是這樣嗎?兩頓正餐,一頓家裏吃,一頓和朋友們吃。

這話頭讓她忍不住了,從廚房裏跑出來接茬説:之前你每次回來都能待一個月,這次只待幾天,情況不一樣,就不能像以前那樣分配額度。如果你只回來一天,難道也要分出半天給你的朋友們?家裏和朋友們的份子,難道能均等嗎?

哦,原來您是這麼想的。我想着之前從來都是這樣嘛。就沒想那麼多。

以前這樣就對嗎?

哎呀媽媽,看把您氣的,都説出魯迅先生的話了——從來如此,便對嗎?

哈哈哈哈。

媽媽,別生氣。姐姐們都在,可以作證。這樣,您説個比例,在家吃幾頓,在外面吃幾頓,您規定好,我照辦。

她沒來得及反應,大小姐和二小姐像説相聲一樣開始了。

我來規定吧。以後呢,只能和你的朋友約早餐,去喝胡辣湯吧。

早餐?大姐你可真想得出來。

哈哈哈哈。

要麼這樣,你不是説請你吃飯的人太多嘛,總有主次輕重之分吧。你可以申報項目,把所有的邀請都報上來,我們幾個一一評審,過審的項目就可以安排。

哈哈哈哈。

對了,你還可以這樣,把你各路的朋友:海歸的、高中的、初中的、足球球友、網友球友、乒乓球球友等等等等,約到一桌上,請一大頓,批發式搞定。

哈哈哈哈。

對了,你還可以這樣,把朋友們約到同一家飯店,定好不同的包間,你像我們領導一樣,挨個兒包間去敬酒。我們領導管這叫“串攤兒”,是批發的升級版。

對了對了,你還可以這樣,每個正餐吃兩頓,先在家裏吃一下,再到外面吃一下。這樣你一天能吃五頓飯,如果還排不開,就再加個燒烤消夜什麼的吧,一天六頓。這樣下去,你簡直可以搞吃播了。

哈哈哈哈。

別逗了你們。

對了,你實習的感覺怎麼樣?

好啊。同事們都對我挺好的。我年紀最輕,資歷最淺,學歷最低,技術最差……

還排比句呢。

實際情況嘛。年紀最輕的不一定資歷最淺,資歷最淺的不一定學歷最低,學歷最低的不一定技術最差……我是所有短板俱全。人家都是碩士博士的,也都不嫌棄我,還都主動教我。氛圍真的很好。前兩天我要走,正趕上團建,就一併歡送了我一下。我都被温暖得快哭了。

可別瞎感動。等你正式入職就是另一碼事了。團建也可以是表演。表演其樂融融,表演團結一心。

哈哈哈哈。

那到時候再説吧。反正我這個階段就是享受。

對了,照相了沒?

又是照相。沒照。為什麼要照相啊?

照相非要為什麼嗎?不為什麼也可以照相呀。

如果你非要問為什麼,我也能給你一個響亮的答案:想看看有沒有帥哥!

漫長的青春期,她都不愛照相。因為覺得自己丑。她變得熱衷於照相,是從談戀愛時開始的。談戀愛後,他説喜歡攝影,約她去旅遊,穿着貼滿口袋的馬甲,拿着個相機,一副煞有介事的樣子。他讓她站在這兒,站在那兒,擺這個姿勢,擺那個姿勢,這樣逗着她,那樣逗着她。照片洗出來,她的笑容很多,他贊她美,她也覺得取景框裏的自己不一樣了,眉目之間,像是換了一個人。

新婚時,跟着他單位的人去旅行,之前跟他説,要他借個相機,想要多拍點兒照。此時他對攝影已經興味索然,沒有借,説一個關係不錯的同事帶有相機,可以蹭着人家的相機照。兩人為此吵了一架。但免費旅遊的機會不多,去還是要去的。她遠遠地和他同事的相機拉開着距離,敬而遠之。相照得很少。照出來的也沒有一張好的,倒也沒什麼遺憾。

等到手裏寬鬆了一些,她就補償似的,前前後後買了好幾個相機。帶膠捲的老式相機就換過三個,淘汰掉後,就是卡片機,單反,微單,都有。逮住個什麼由頭就會拎着相機去,照啊照啊。也不知道到底照了多少,還喜歡挑出好的洗印、裝冊。多年過後,搬家,整理房間,她赫然看到一摞體積驚人的大相冊,全是合影,培訓班結業的、同學聚會的、同事聚餐的、單位會議的。她毫不猶豫地都扔掉了。小相冊裏也有很多小合影,她仔細翻檢了一遍。曾經不錯的朋友,現在居然叫不上名字的,她也毫不猶豫地扔掉了。還有越來越厭惡的那種人,想起來就覺得厭惡的,她也扔掉了,只是扔之前把自己留了下來。可看着自己這半張又覺得怪異,明明是張合影,此時只剩下了一個人,那個被剪掉的人就真的剪掉了嗎?末了,她還是把自己也扔掉了,彷彿是殉葬。

和丈夫離婚時,寶正在高三,已經拿到了七個大學的Offer,都是國際名校。這些Offer彷彿也是他們離婚的Offer,兩個人終於離掉了彼此都想離的婚。但還是一起參加了寶的高中畢業典禮,典禮完了,其他家都是孩子和父母一起照相,前夫看了看她,她沒看他,想要走,又有些踟躕。終於,前夫説,照個相吧?她沒説話。寶這時剛幫別人照了相,那個同學也過來説,我來給你們照。寶便一邊攬住父親,一邊攬住她,不由分説地,拍了那張合影。她不想笑的,可是寶在攬着她啊,她便笑了。後來看照片,幾乎看不見她的笑意。可是她知道,是有的。

照相的時候,又甜蜜,又委屈,又感慨。五味雜陳。

寶後來勸她説,不是什麼大事,不重要,不要太在意。

他一連串的“不”讓她突然有些懊怨。

既然是這麼不重要的小事,那幹嗎還要做呢?她説。

寶不説話了。不説話的寶有些可憐,她的心迅速地軟了下去,跟寶道了歉。寶拍了拍她的肩膀。

出國後,照相成了他們母子之間的一個高頻詞。為了照相,他們還時常有些齟齬。比如,她讓他發照片給她,他總是顧不上,總是應付她,有一次還發了小火,説:媽媽,我不是在玩,學習任務很重的,您就別煩我了。好像讓他發照片,是在陪她玩的一種方式似的。她沉默了一會兒以示情緒,其實也不過是兩三分鐘吧,便回覆道:對不起啊大寶,你忙吧。

寶也沉默了兩天後,發來了兩張照片,説:媽媽,對不起。

她一邊掉淚一邊回了個大大的笑臉,説:沒關係啊我大寶。

有一次,他支差給她發來一堆街景,她一張一張地看着,看着看着就氣得笑了起來。這個熊孩子,她是為了看街景嗎?又不是沒有出過國,她稀罕看街景嗎?

還有一次,兩人半開玩笑地聊起來照片的事,寶説:要不要籤個合同啊,比如,每週發一次照片,每次不少於五張,背景要不同,面部要清晰,還要有表情,露出八顆牙最好……母子兩個商量着,就樂了起來。

她建了好多個文件夾,收藏着寶發來的所有照片。他的錄取通知書,他租住的房間,他去谷歌參觀時的臨時通行證,他和朋友們去看NBA總決賽,偌大的球場。他去中餐館吃飯,點了涼皮和肉夾饃,有一次還點了“左宗棠的雞”。他去哈佛比賽,嫌酒店既遠且貴,就在草坪上過夜,買了個小帳篷,照片裏的他從帳篷拉鍊裏探出了黑黝黝的腦袋……她統統都分門別類地收藏起來。有空就看,有空就看。

大二回國的時候,寶從老家回來,去洗澡,她偷偷翻了翻他的手機,想看看裏面有沒有新照片。果然有。其中有兩張裏,多了一箇中年女人和一個女孩子,前夫的嘴角微微上挑,表明他在笑。女人則笑得很努力,看着很温柔,温柔得幾乎沒有形狀。女孩子沒有笑,十五六歲的樣子,臉上繃得很緊,是一副想要拒絕又不知道該怎麼拒絕的倔強又尷尬的神情。齊劉海並不很齊,凌亂的那幾根頭髮挑動出不遜和不馴,也隔着虛擬的空間,針一樣地刺着她,痛着她。

唯一讓她舒服的是,寶沒有笑。但她還是朝着寶發作了。問寶,為什麼要配合拍這張合影,寶用浴巾擦着頭髮,道:不就是張照片嘛。爸爸也不容易嘛。她道:我容易?寶説:都不容易。所以,差不多得了媽媽。

她沒話説了。她不希望孩子有後媽,可自己又不能回去。回不去了。還能怎樣呢。她的前夫永遠是孩子的爸爸,這是決定性的結果。所謂的前夫前妻只是他和她之間的。對於孩子而言,只有親生父母,沒有前爸前媽。

後來,那女人還是帶着孩子走了,據説是跟前婆婆水火難容。她聽到消息後長長地鬆了一大口氣,再看寶和奶奶的合影,覺得這位前婆婆慈眉善目了許多。

餃子煮好,大閘蟹也蒸好了。還有一道清蒸鱸魚和一個燴菜,是早就備好的料,出菜快得很。燴菜裏有竹筍、白玉菇、牛肉、火腿、豆角、木耳、粉條等種種,整個兒就是亂燉。看着品相一般,味道卻很不錯。

一切齊備,開始吃飯。先吃蟹。如以往一樣,每個人都笨手笨腳地剝着螃蟹。到底是北方人,不習慣吃螃蟹,每次吃螃蟹都像是第一次。一邊吃一邊吐槽螃蟹肉少,沒啥吃頭。

你們都沒有喝過茅台吧?

沒有。

要不要喝點兒啊?她提議。

不!三個孩子異口同聲。

我希望你們人生第一次喝茅台,是和我一起。

三人全樂了。説喝茅台是什麼重要節點嗎?重要節點必須喝茅台嗎?不喝不喝不喝。

好吧,那就不喝。

家裏有兩瓶茅台,算起來也存有快十年了。她也從不嗜酒的,可是不知怎麼的,看到茅台,她就會想到孩子們,和孩子們吃飯,就會想,要是喝酒一定喝茅台。嗯,將來一定要和孩子們把這兩瓶茅台喝掉。

邊吃邊聊天。聊什麼呢?聊楊紫,聊易烊千璽,聊劉昊然,聊韓劇,聊海底撈,聊抑鬱症,聊雙性戀,聊健身,聊平板支撐,聊動感單車,聊漫威,聊桃總為什麼叫桃總,聊死侍為什麼叫死侍,由正播着的《中國好聲音》聊到了《樂隊的夏天》,聊整天加班,頭髮都要掉光了,聊買假髮片。

終於吃完。寶去了房間,好一會兒都沒出來,她便跟了過去。還是在收拾行李。行李總是這樣,不到臨行時就不可能收拾妥當。巨大的行李箱攤開在地,真當得起一個亂字。不過在她眼裏,這是氣勢磅礴的亂,也是欣欣向榮的亂。她目不轉睛地看着寶拎拎放放,取取拿拿。他在家的時時刻刻,她都想跟在屁股後面看着。看不夠。

媽媽,您去歇着唄。我整理行李很有經驗的,不要擔心。他説。

他大多時候叫她“媽”,撒嬌的時候才會叫她“媽媽”。她耳中最動聽的稱呼,就是他口中的“媽媽”。把女兒比作父親的小情人,把兒子比作母親的小情人,她曾經很反感,但是現在,慢慢理解了。情人之間愛到最美好的時候,最純粹的時候,就接近於父母對於兒女的這種愛。情人之愛是血緣之外的極致,父母之愛是血緣之內的極致,有意思的是,情人成家方為父母——血緣之外的極致誕生了血緣之內的極致。也許是兩種極致之愛無從映照,就只好互相映照。哪怕映照得有些荒唐,卻也在不可理喻中獲得了某種理喻。所謂的天地造化,大概就是如此吧。

寶卧室的書架上,擺着幾張裝框的照片,都是他格外心愛的。小學時的乒乓球隊合影、初中時的網球隊合影、高中時的足球隊合影……從小到大都熱愛運動,球隊是他業餘生活重要的組成部分。她從書架上抽出一本影集,翻起來。寶的照片,她按時間做了排序。滿月照、百天照、夏天露着小雞雞的洗澡照,幼兒園畢業的全班照、和同學去春遊的、在學校操場上跑步的、代表學校去台灣進行交流的,闔家遊時在清明上河園穿着武士盔甲的、在家裏打掃衞生的、每年過生日的、戴紅領巾的、第一次坐飛機的……各種,各種。這本影集旁邊,是一本大紅色的小影集,裝的全是他們三口之家的合影。她摸了一下,到底沒有打開。手指微澀,已有淡淡的灰了。

哎喲,又在那兒欣賞呢。有那麼好看?寶説。

是啊,好看。

我覺得吧,小時候的照片還挺逗的,長大以後就沒啥意思了。

嗯,再放幾年,就有意思了。照片如酒,是需要時間來發酵的。

您又抒情來了。

所以,你首先得現在多照,將來才能擁有很多意思。

您可得了吧。

這次回老家,照相了沒?

那還用説。

給我看看唄。

在手機裏,自己看。

他回老家,照例要照相。和爸爸,和奶奶。這次依然是非常正式的那種照相:老太太坐在前面的太師椅上,他和爸爸立在後面。她看到過幾張。十分端莊,甚至悲愴。她不能看太久,看太久會落淚——每一張都可能會是祖孫的最後一張。

可笑吧?這麼照相。寶也湊了過來。

可笑什麼。不可笑。

媽媽,為什麼一定要這麼合影呢?

她看着這張臉,思忖着該怎麼回答。這張臉,乍一看已經是成熟的男人臉了,在外面也一定會被人們看作成熟的男人——完全民事行為能力人,法律是這麼界定的吧?可是,在她眼裏,他還是個孩子。突然想起在哪裏聽到的笑話,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闖了禍被警察抓捕了,他母親哭喊着求情説:饒了他吧,他還是個孩子啊。講的人都樂得不行,聽着的人也沒有不樂的。可是,此刻,和那位母親之間,她居然也有了一種荒誕的共感。在母親眼裏,孩子永遠是孩子。有錯嗎?沒錯。這世界上絕大多數的母親都會有這樣的心理吧,愚蠢得可愛,可愛得愚蠢。

請回答,媽媽。

你二姐不是説了嗎,為了留念呀。她笑。

為什麼一定要合影才是留念呢?視頻也是留念嘛,語音也是留念嘛。

她又陷入了沉默。這個問題貌似刁鑽,其實稍微梳理一下就能給出點兒説法。

找到像樣的答案,比如,因為視頻和語音都是需要播放的,都是流動的。流逝流逝,流動就會逝去,當然不宜留念。可是照片,只要你按下了快門,就能將近在眼前的這一刻,凝固且被保鮮為綿長光陰。這薄薄的存在啊,就是被截取下來的瞬間真實,就是在無盡歲月裏可以被反覆驗證的瞬間真實,就是有能力打敗強大時間的瞬間真實,就是將所有稍縱即逝的珍貴的一切儲存下來以便反哺和撫慰孱弱人心的,瞬間真實。

它還那麼安靜。安靜的事物總是有一種不可思議的力量,能夠讓人依託和信任。

——這些個話,作為回答,是不是很像樣?

可她沒有説。她不想對他講太多。她不想在這個時候搞一個小型學術研討會。

這個問題太難了吧?寶很得意。

是啊,挺難的。她説,我們還是在實踐中尋找答案吧。

媽媽——

快點兒,去照相!

但也不是立馬就能照的。之前當然得做準備,換衣服、化妝。哪怕是在家裏,是和家人一起照相,也得收拾收拾。寶屹然不動,穿着他的T恤和牛仔褲,等着女生們各種打扮後,光鮮亮麗地走出卧室,預備開拍。寶努力經營出一副沒脾氣的樣子,下一句就露了原形:計劃照幾張啊?

她們全笑了。

照到滿意為止!大小姐説。這是標準答案。

每個人都要站一遍C位,每個人都要和寶照合影,然後,是各種角度的大合影,誰在前頭顯得誰臉大,臉大就是吃虧,自然了,排到最末就是臉小,臉小就是沾光。於是就挨次排到最前頭,挨次吃虧和沾光。

夠了吧,我要倒數五個數了。行李還沒收拾好呢。寶説。他忍無可忍了。

於是就按他説的,又拍了五張,他終於解脱了,逃也似的跑回了卧室。剩下她們繼續拍。她和大小姐合影,和二小姐合影,大小姐和二小姐合影,三個人一起合影,一起嘟着嘴的,一起做鬼臉的,一起瞪眼睛的,好玩啊,真好玩。對於女人來説,照相似乎就是一種特別好玩的遊戲。拍照狀態中的女人,或多或少都有戲精的潛質。

終於拍完,回看照片,再把滿意的精修,把不滿意的刪去。人人都只顧着看自己。相對於自己,她更愛看寶。可是這個寶啊,只有有限的幾張能看出他在笑,其他那些裏,他的樣子就是個路人。襯着女人們戲精的表情,居然也別有一種戲劇化的喜感。

她又逛到寶的房間,繼續看寶收拾行李,二小姐是收納高手,也過來幫忙參考。一大一小兩個箱子,要裝多少東西呢?春夏秋冬的衣褲鞋襪,帽子圍巾手套拖鞋,牙膏牙刷剃鬚刀沐浴露,感冒的消炎的跌打損傷的各種藥……龐雜得像一個小型超市。還不時有計劃外的建議冒出來想要擠進去。箱子早已經鼓脹得此起彼伏,多一點兒都要崩潰的樣子,但其實還是能再塞一點,再塞一點。

她看着她的寶。寶手指上的小腫塊,是疣。他在國外已經發現了好幾個月,卻不告訴她,怕她胡思亂想。自己也不捨得去看醫生,怕花錢太多。一回到家,他們就去了醫院,確定了是最尋常的疣,她才鬆快舒展了下來。不過當晚也沒睡着,在某度上查了又查。他們一起呵斥她:查什麼查,“某度查病,起步癌症”,沒聽説過呀。

她看着寶的白牙,襯着他小麥色的皮膚,顯得分外白。他一回國就去洗了牙。他洗牙的時候,她也跟了去,一邊看着他洗牙,一邊和醫生聊天。醫生問他在哪裏讀的大學,準備去哪裏讀研,聽到學校的名字,照例讚歎了兩聲,誇獎了幾句。又説幾乎所有的留學生回國都必然會去看牙醫,因為國外看牙特別貴,特別特別貴。也有在國外的華僑全家利用假期回國內看牙的,因為飛機票和看牙的錢相比簡直可以忽略不計,划算極了。

她一邊看着,一邊用手機悄悄拍着。拍了幾張寶的單照,又調到自拍模式,遠遠地把寶框進鏡頭裏,和寶合影。她調了靜音,沒有快門聲,寶應該沒察覺到——抬起眼,才發現寶在斜睨着她。她的臉唰地紅了,彷彿是一個被抓了現行的小偷。

您這執念也太深了吧媽媽,為什麼呢?寶的語氣是嗔怪。有些嚴厲了。

她突然也有些惱羞成怒。

因為——她一字一句地説着,自己也知道自己在此刻顯得很幼稚。幼稚就幼稚吧——在生活中,我們不會永遠在一起,但是在合影裏,我們可以永遠在一起。

切,永遠。您這話聽着,牙都要倒了。寶輕輕哂笑。

是啊,永遠。她也笑。只能笑着,只適合笑。不這麼説,又該怎麼説?能説這些嗎——因為我會死去啊。因為我會比你早些離開這個世界。在我離開這個世界後,你會想念我的,想念我的時候,看照片就是最簡便最有效的方式。照片不佔什麼地方,還真是特別適合留存和思念,嗯,就是留念。

當然不能説。不能。

寶看着她的臉,愣了一下,似乎明白了什麼,嘴脣動了一下,卻也什麼都沒説。那一刻,她知道,他彷彿意識到了這是一件什麼事。他的小臉很嚴肅。

…… ……

(節選自《人民文學》2021年06期) 

喬葉,北京老舍文學院專業作家。出版有小説《最慢的是活着》《認罪書》《藏珠記》及散文集《深夜醒來》《走神》等作品多部。曾獲魯迅文學獎、莊重文文學獎、華語文學傳媒大獎、北京文學獎、人民文學獎、小説選刊年度大獎等多個文學獎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