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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名片上的詩
來源:新民晚報 | 陸正偉  2021年06月30日07:47

四十年前一張名片上杜宣即興寫給巴金的詩,見證了兩位文壇傳奇人物惺惺相惜的友誼。

“文章處處説巴金”

1984年5月,文聯派我去機場迎接參加東京筆會的中國筆會代表團。有位同行的作家見我是剛進文聯工作的新同志,便與我聊起筆會作家經歷和趣事來了。説到杜宣先生時,他介紹道:杜宣早在上世紀三十年代初就參加革命,是我黨祕密戰線上的一位前輩。解放前夕,他以中共地下黨的身份開展對國民黨軍艦“重慶號”的策反。上世紀五十年代,他把這段真實歷史創作成劇本《長虹號起義》,並被搬上銀幕。我聽後,心頭頓覺一熱。沒想到,會和少年時看他電影助我成長的“幕後先生”相遇。所以,初見杜宣先生,除了驚喜,還有欽佩。

真正走近杜宣先生是作協從文聯獨立,他被選為作協副主席後的事了。他每次來作協參加活動或出席會議時話語不多,説一句是一句。從我攝影鏡頭裏看去,杜宣戴着淺茶色眼鏡,嘴叼煙斗氣閒神定的模樣。覺得他既有文人的儒雅,又有藝術家的範兒。巴金先生90歲生日那天,杜宣登門祝賀。一見面,他拱手對巴老稱道:“老巴大哥。”起初,對他這般稱呼我有些不習慣。時間一長,我逐漸看出他倆是相識多年的朋友,交情甚篤……

2020年11月25日,是巴老誕辰117週年紀念日。我來到巴金故居。見時間還早,便在展櫃前瀏覽。一張印有“中國筆會中心杜宣”的名片映入我眼簾,方寸間密密匝匝寫着:“文章處處説巴金,此度巴黎譽滿城。紅酒一杯人萬里,秋風颯颯發如銀。”此詩我覺得好熟。過後,我想起1995年9月,杜宣先生到杭州看望巴老。他倆相坐一起正談論着杜宣的悼念梅蘭芳詩時,巴老告訴他説,你在法國寫的那首詩的條幅我把它捐給中國現代文學館了。杜宣聽了連聲説好,還當場把這首詩朗聲背誦了一遍。背的就是在名片上的這首詩。

1981年9月,巴老率中國筆會中心代表團赴法國參加第45屆國際筆會大會。會議期間,杜宣目睹了巴老以文會友,傳播友情,受到國外同行的尊重和好評。一次,在巴黎中國城飯店與先行回國的代表團成員聚餐時,巴老得到了杜宣在名片上揮就的這首即興詩。回到國內,杜宣用毛筆把詩謄抄於宣紙上贈予巴老。但在我眼裏展櫃裏的那張已有四十個年頭的名片有特殊的意義。

“多少冰霜年月裏”

無獨有偶,在我見到這張名片前不久,微信“第一羣上海好友”上傳了杜宣女兒桂未明在敍述她父親學生時代文學戲劇活動時曬出了一張漬跡斑斑泛黃的劇照。我細看,認出幾行模糊鋼筆字:“一九三五年在東京上演的《雷雨》的劇照。贈杜宣同志,巴金。”原來,這張至今已有80多年的劇照是她父親留下的遺物。其中還有一段讓我動容的故事呢……

1933年杜宣留學日本,經郭沫若牽線結識了幾位日本進步青年。一天,他們給杜宣拿來了一本最新一期的《文學季刊》,刊有經巴金之手編輯的曹禺的劇本《雷雨》。杜宣讀後欲罷不能,決定將它搬上舞台。他同劉汝醴、吳天一起導演,還得到了日本左翼戲劇前輩秋田雨雀的幫助。經數月的緊張排練,1935年4月在東京一橋講堂正式公演。此時,巴金正巧也在東京。聞訊後,他不僅看了這出話劇的彩排,還觀摩了首場演出。戲剛演到一半,日本警視廳派人來干涉,説違反了有關規定,禁止演出。杜宣當時不知道巴金也在場觀看。二十年後,巴金把珍藏的這張《雷雨》劇照在背面題詞後贈送給了杜宣,最終,這件文物級的劇照成了杜宣先生家的“傳家寶”了。

上世紀九十年代,我給巴老讀書報時,有選擇地挑些他老友的文章讀,有一次,我給他讀杜宣先生髮表在《文學報》上的《二戰中的一次絕密任務》。沒過幾天,杜宣就來杭州了。見面後,巴老告訴杜宣説,《文學報》上那篇文章聽過了。雖然以前也曾聽你講過此事,但沒有這麼完整,這麼系統。他稱讚道“寫得很精彩、很有味。”

通過讀報,使我對杜宣先生精彩人生也有了進一步的瞭解。抗戰勝利後,他作為盟軍代表團裏唯一的中國人到香港接收日本戰俘。在港工作的四年中,他參與過保衞香港同盟,辦過出版社,當過酒店董事長,還護送文化名人撤退到東北解放區等重要活動。接着,巴老問杜宣最近還在寫什麼?杜宣説,正在構思一個劇本,寫香港的。翌年,張瑞芳、秦怡等老藝術家與杜宣相聚,大家都為香港即將回歸祖國而欣喜不已。“您寫一部戲,我們一起來演出。”張瑞芳、秦怡的主動請纓,與杜宣的構思不謀而合。經過創作,一部4幕15場戲的劇本《滄海還珠》殺青了。

“香港迴歸不簡單”

1997年5月,同住華東醫院的杜宣得知巴老不日啓程到杭州養病,他身穿病服前來“串門”。進門後他就告訴巴老:“老巴大哥,我寫了一部香港的話劇,6月25日公演,參演的都是你熟悉的演員。”説着,他扳着手指數落起來:“有張瑞芳、秦怡、孫道臨、喬奇、江俊……”巴老聽了説:“香港迴歸不簡單。”

杜宣又説道:“我們小時候就喊要收回租界,收回香港,喊了有幾十年,這下總算如願了。”“是啊”,坐在輪椅裏的巴老笑着説。我望着兩位老人喜悦的神情。心想:遭受過外國列強欺凌的人,希望祖國強盛之情更為迫切,杜宣曾長期在香港工作、生活。新中國成立後,又途經或訪問香港不下幾十次,他熟悉當地風土人情,對香港的歷史變遷了如指掌,才能使他在不到一個月時間裏創作了這部氣勢恢宏的史詩劇。

停了一會兒,杜宣問巴老,這次到杭州還住汪莊?説完,回憶起六十年代初他與巴老、蕭珊、蘆芒從杭州去新安江參觀的情景。巴老聽後説道:“還有任幹。”當杜宣提及蕭珊魚刺鯁喉時,巴老笑着説:“那是在桐廬。”同樣的話題我曾幼稚地問過巴老:新安江水電站你去過嗎?巴老馬上説,沒造好就去過,同行的有辛笛、羅洪、蕭珊。造好後又去了一次,有羅蓀、杜宣、任幹、蘆芒,還寫過一篇文章。此時,杜宣先生重提舊事,巴老自然記得十分清楚。

接着,杜宣把話題一轉説:“現在冰心年齡最大了。”巴老説:“文壇數蘇雪林最老,現在台灣。”杜宣笑着對巴老説:“我比你小整整10歲。”巴老答道:“以前80算長壽。”杜宣用詩人的言語説:“如今80不稀奇。”

香港迴歸的次日清晨,我見巴老坐在輪椅上手捧一本藍色封面大冊頁正翻看着。走近看,原來是杜宣先生託巴老之子小棠從上海帶來的《滄海還珠》劇情介紹,封面上印有“喜迎香港迴歸紀念中國話劇九十週年”。巴老面對一幅幅劇照,看得很仔細。見此,我趕緊舉起相機把他分享杜宣創作成果那一刻定格在了膠片上。

“屈指相交七十年”

2001年3月,劉白羽從北京到醫院探望重病的巴老。從病房出來,我陪他來到杜宣病房。他拿着杜宣送的《桂葉草堂漫筆》和《杜宣劇作選》邊翻看,邊同杜宣談論1984年隨巴老出訪日本參加第47屆東京筆會的美好時光。當劉白羽説到剛才見病重的巴老不能用語音交流感到沮喪時,房間裏的氣氛頓時沉悶了起來。稍停後,杜宣接着劉白羽的話説,我喜歡同巴老聊天和聽他説話。別人説他不會講話,我不這麼看。同巴老多次參加國際重大會議,每一次,他都説得很動情,沒有套話和官腔。

杜宣住南樓時,與巴老的病房雖同樓不同層,但隔層如隔山。平時,杜宣只能從小林口中瞭解些巴老的信息。一次,我隨小林到他病房。躺在病牀上的杜宣對巴老的病情問得很仔細。我站立一邊看着這位當年寫下過“紅酒一杯人萬里”的豪情詩句的詩人,如今被病痛折磨得寸步難行。一陣莫名酸楚湧上心頭。

2003年11月25日,上海圖書館舉行“巴金百年華誕圖片文獻展”。開幕式上,我見特邀嘉賓杜宣坐着輪椅車,手握枴杖,戴着胸花,讓家人推着徑直來到書畫展區。他指着一幅書法作品對我説,這是為賀巴老百歲寫的四首小詩,説着吟誦道:

人生七十古來稀,百歲高齡更是奇;

今日先生過百歲,文名壽域兩相宜。

寬容曠達一身兼,淡泊生涯一百年;

真話篇篇皆血淚,丹心捧向世人前。

平生風義兼師友,屈指相交七十年;

多少冰霜年月裏,每回相遇不言言。

秋雲淡淡碧空高,四海奔來祝壽潮;

正為世間添人瑞,歡聲喜氣上雲霄。

賦詩吟唱自古以來是文人墨客間交往的禮儀,是友誼的象徵。所以,無論是早年杜宣在名片上一蹴而就的詩,還是在病榻上精雕細琢的組詩,無不飽含着他對巴老的真情。這時,見他被詩所醉的神態,我下意識地摁下了快門,留住了這難忘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