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札邊絮語話《圍城》 ——錢鍾書致冒效魯信函釋讀
來源:文匯報 | 彭偉  2021年07月07日08:04

錢鍾書致冒效魯信(局部)

錢瑗代筆覆冒效魯

 

1938年,錢鍾書與冒效魯,邂逅馬賽,同船歸國,交談甚歡。兩人識荊恨晚,自此文字訂交,詩詞酬唱不斷,尺素往還不止。唱和諸作,或見於《社會日報》 《京滬週刊》等報刊,或錄於《槐聚詩存》 《叔子詩稿》等書籍,廣為人知。至於錢鍾書致冒效魯信函,久由冒氏後人藏弆,尚未公諸於世。究其緣由,錢先生不喜張揚,冒效魯、賀翹華伉儷,又有遺願:信中文字,不乏評頭論足,皆為私話,不宜公開。

恰逢編印《冒效魯傳》,經冒效魯、賀翹華哲嗣冒懷濱先生玉成,寄示錢氏信札散頁(複印件)七張,筆者有幸一睹為快。所示信函,寫作時間,上起民國之末,下迄開放年代,前後跨時近四十載:兩人因緣,常繞《圍城》;一世交誼,躍然紙上。經西泠印社社員茅子良、李夏榮指引,現將錢札分錄釋讀,以饗讀者(原信幾無標點,筆者酌加,以便閲讀)。

……不能守磨兜堅之戒,故不奉告。開幕之日,弟退居最後一排。旁有一新聞記者見弟金章,問先生乃專家、顧問乎?弟答以非也。又問曰: “然則教育學教授乎?”弟答以非也。乃曰:“難道來京頑兒的嗎?請問尊姓?”大有董狐直筆誅伐之意。弟告以姓名,渠瞿然曰: “想不到,想不到。這真是榮幸。您的《圍城》那是好得不得了。Metaphor——呃——故事——呃,好的不得了。我在國際宣傳處服務,這是我的片子。我們有《中國年鑑》。你的英文也另有風格。今天真是榮幸。”弟以為,此較顯貴之握手道聞聲相思,光榮多矣。今日《中央日報》有論弟一文,謂《圍城》乃“現在購買力低落的時候奇蹟地暢銷的書”。兄必曰: “皆書中董斜川的吸引力也。”呵呵。聯合國事弄成,當然最好……

1947年5月, 《圍城》初版,暢銷一時。此書又於隨後兩年重印,其間上海暴發金融危機,通貨膨脹,人人“購買力下降”。又言《中央日報》讚許《圍城》大賣,可見此段寫於1948年前後。

細觀用箋,頂部印有“Nanking”(南京),又述南京開會中的趣事,不禁使人想起《我們仨》 (楊絳著)及《錢鍾書先生與〈書林季刊〉》等書文中的片段:1946年6月至1948年6月,錢鍾書任中央圖書館英文總纂,編輯《書林季刊》 (Philobiblon),每月要到南京彙報工作,早去晚歸。一回他拒絕出席晚宴,不願與“極峯”(蔣介石)握手,趁早溜回上海。但是信中所述,錢先生不僅出席會議,獲得金章,還與一位記者“握手”了。是何會議?此信全文,亦未提及。因恐友人難守“磨兜堅之戒”,錢先生才幽默地説“故不奉告”。

《圍城》面世後,痴迷者與批判者的態度,涇渭分明。僅在1948年,王元化、王任叔就已撰文,狠批《圍城》。而那位記者,卻是錢先生的“鐵桿粉絲”。他的“恭維”,切中肯綮——星羅棋佈的“Metaphors” (隱喻),妙語連珠,成為《圍城》的亮點與賣點。

“聯合國”事宜值得關注。 《我們仨》等書文都有記述,1949年,朱家驊為錢鍾書謀得一份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職位。錢氏立即回絕,因為不吃“胡蘿蔔”就可不受“大棒”驅使。但此札中的“聯合國”一事,不知是否即《我們仨》中所記之事,或另有所指。

“董斜川的吸引力”之大,不僅對讀者是這樣,對著者及“當事人”冒效魯也是如此。且看日後錢函:

……詩過蒙獎借,殊為不虞之譽。此首乃□文□,所謂捆着好打,非弟饜心之作。弟北來後答兄兩七律,當為壓卷。如“駑馬漫勞追十駕,沉舟猶恐觸千帆”一聯,自謂婉摯,深得風人之旨。 “拂拭”一聯,尚在其次。

增嘏先生言其夫人讀《圍城》,謂董斜川即兄化身。目光炯炯如巖下電,可畏可佩之至。

垂詢一節,大愧寡陋,不知何對。

專布即頌

雙福

蘇君處先致意,容緩復。

弟錢鍾書再拜

此信寫於上世紀50年代初期。1949年8月,錢鍾書由滬去京,前往清華任職,即札中“北來”之意。冒效魯時居海上。兩人照例詩歌往還。其中有兩首七律令錢先生自鳴得意,定為“壓卷”。一首應為《答叔子》 (1950年之作),錄入《槐聚詩存》時,深得“風人之旨”的那聯略有改動: “病馬漫勞追十駕,沉舟猶恐觸千帆。”

冒效魯還將友人“蘇君” (詩人、書法家蘇淵雷)引薦給錢鍾書。蘇、錢交遊正始於1950年, 《蘇淵雷往來信札》所錄錢氏手帖中即有“偶自叔子處得知精進迴向” “時自冒公子處得知文酒過從共樂”諸語。 “叔子” “冒公子”即冒效魯。

“增嘏先生”即全增嘏(1903-1984),翻譯家、哲學家,曾任復旦大學外文系主任。1935年, 《天下月刊》創辦,全先生為英文編輯,所編佳作,不乏錢氏英文來稿,譬如《中國古代戲曲中的悲劇》等。1948年,商務印書館編印“英國文化叢書”,全增嘏與楊絳的譯著《一九三九年以來英國小説》《一九三九年以來英國散文作品》,同時入選。1950年,冒效魯前往復旦任教,與全先生熟絡起來。全家、錢家、冒家,互為友人,故而全太太胡文淑(1914—1967)閲讀《圍城》,能一眼望穿董斜川正是冒效魯的化身。

董斜川成為錢、冒的重要談資,還可見於另一封錢函:

……昨晤戈君寶權,言與兄相識,稱為風流才子,尤贊翹華嫂之為絕世佳人。渠未讀《圍城》,固應不知張緒當年盡在裏許。一笑。近有人來示一九六二年耶魯大學出版之A History of Modern Chinese Fiction,其中第十三章約四十餘頁乃專描畫無鹽者,讀之既愧且恐耳。

即頌

儷安不一

弟鍾書再拜 八日

戈寶權、錢鍾書、冒效魯,同為江蘇人,又互有交遊。1961年,翻譯家戈寶權任職中國科學院文學研究所,與錢鍾書成為同人。所謂“言與兄相識”的詳情,錄於《知非雜記》 《一代學人冒效魯》。1935年,梅蘭芳訪問蘇聯,戈公振、冒效魯協助其在蘇演出,成為友人。戈公振還向冒效魯推薦其侄戈寶權。兩人相識,結伴聽戲淘書,遂成好友。此札用“張緒當年”之典指“風流才子”冒效魯。錢鍾書斷定戈寶權未讀《圍城》,不知冒效魯之“風流”已借董斜川之名寫入《圍城》。後有復旦學子韓克沂向戈先生請益,戈寶權回答:知道《圍城》裏寫過冒效魯、賀翹華夫婦,但具體是誰,不大清楚。

A History of Modern Chinese Fiction就是夏志清的名著《中國現代小説史》。此書於1961年初版,有專節介紹錢鍾書與《圍城》。夏先生有文記述,錢先生初次見到此書是在意大利。 《錢鍾書在1978年歐洲漢學家會議上》亦記,一位意大利漢學家見了錢鍾書……拿着上世紀70年代再版的夏著給錢看。信中所見則是1962年重印本《中國現代小説史》。

“無鹽”乃錢先生自謙,一若《圍城》如醜女無足稱道。其實錢先生很愛自家“醜女”,頗為關注“她出使域外”——《圍城》在海外出版的情況,一有消息,便與友人分享:

…… 《圍城》已校讀一過,於春節前交去。前日德國人來訪,言與俄文譯者So r ok in相晤。其譯本在印刷中,年內問世。挪威、荷蘭兩文亦據英譯本轉譯,已徵得美出版家及弟同意。此間出版機構重提印《談藝錄》,弟仍堅卻也。

女傭春節後即病,三週前送入醫院,須開刀。此傭相隨前後十餘年,頗得力。現在愚夫婦開門七件,尚能對付。僱一臨時工,購一洗衣機,亦老朽之現代化也。

應酬詩一章,別紙錄呈。聊以蓋惠贈印章耳。

即頌近祉

嫂夫人均此候

弟鍾書上 二十一日

1980年2月,錢先生在《圍城·重印前記》中寫道: “這部書初版時的校讀很草率,留下不少字句和標點的脱誤”,才於春節前“校讀一過”。Sorokin即蘇聯漢學家費多羅維奇·索洛金(1927—2015)。1980年1月23日,錢鍾書致信許淵衝,就已言明“《圍城》英譯本去秋在美出版,俄文本譯者去冬來函亦云已竣事”。致信冒效魯時,俄文本已在印刷。是年5月,俄文本《圍城》初版。所以,此札當寫於1980年春。

錢先生還在另札中向冒效魯提到外文本《圍城》的最新消息:

…… 《圍城》俄譯者Sorokin君去冬來訪,雲正譯《人獸鬼》。此書亦有西德Charlotte Dunsing博士譯本。 《圍城》法譯出Sylvie Servan Schreiber女士(法國駐尼泊爾大使館文化參贊)手,巴黎出版家已來函與弟訂約矣。

匆布,即頌

儷綏

弟錢鍾書上 十七日

索洛金翻譯的《人獸鬼》 (中篇小説《貓》未錄),後來收入1989年再版的俄文本《圍城》。德國漢學家董莎樂(Charlotte Dunsing)翻譯的德文本《人獸鬼》,初版於1986年,未錄入短篇小説《上 帝 的 夢》。塞 爾 望·許 來 伯(Sylvie Servan Schreiber,中文名:薛思微)翻譯的法文本《圍城》,初版於1987年。版權頁上未有出版月份,幸從書網上見到薛思微的籤贈本《圍城》,落款時間為1987年1月。因而,此信約寫於1986年。

《圍城》前前後後,出有十餘種外文譯本。暮年錢鍾書,真如“紅木老擺件”,紅遍海內外學界,內裏卻是二豎為災,大有日薄崦嵫之感。大概是冒效魯致函問候,錢鍾書因此作詩復之:

戲答效魯問疾

世故纏人未肯饒,偷閒只有病堪逃。愈風驅瘧都無用,負汝詩文一代豪。

惝怳蒼茫似輓詩,鐘鳴日落意何悲。壓公已久吾宜去,想見頻呼獨步時。

冒伯伯:父親熱尚未退,命寫給你的,此問你和冒伯母好。

愚侄女 錢瑗敬上 四月廿三日

《戲答效魯問疾》二首寫作時間不明,亦未錄入《槐聚詩存》。倒是《叔子詩稿》錄有一首《訊默存疾》,但為1950年的舊作。

要特別一説的,是第一首中的“愈風”,即“愈頭風”,用曹操讀陳琳檄文驚出冷汗,頭風病因此痊癒之典; “驅瘧”則用杜甫以自己的詩句為人治療瘧疾的故事。本意是稱讚冒效魯詩作絕佳,讀之可以治癒病痛。但是“無用”,説明錢先生病痛纏身,也因此實在無能為力寫字作答,才讓女兒代筆。

第二首中的尾聯戲言,也值得品味。錢、冒皆有詩才,頡頏於詩林。李拔可譽為“二妙”,夏承燾稱為“二俊”。陳巨來所述海上十大狂人,首推冒效魯。冒先生自己亦云: “我本楚狂人。”不過面對摯友錢鍾書,冒效魯“甘拜下風”,毫不狂狷。兩人初次相遇,談詩論史過後,他寫下《馬賽歸舟與錢默存論詩次其見贈韻賦柬兩首》: “君詩工過我,戛戛填難字。雲龍偶相從,聯吟吐幽思。”冒效魯承認錢詩才更高,錢先生才有戲言: “壓公已久吾宜去。”然而事實正相反,冒效魯先錢鍾書離世。噩耗傳來,錢先生覆函如下。

翹華嫂夫人大鑒:

病院中駭悉叔子噩耗。去夏一晤,永隔人天。追思平生交誼,不勝悲愴。未克赴吊,更深疚歉。春節返舍以來,賤體仍未痊癒,而內人又患病,衰疾相乘,缺於函候,忽奉手書,敬悉一是。題簽遵命寫如別紙。倘不合用,便棄擲可也。

專復,敬叩

近安

錢鍾書上 楊絳同候

三月廿九日

此信寫於1988年。年初,冒效魯不幸病逝。夫人賀翹華致函錢鍾書,錢先生正在住院(暮年患有哮喘、手指腱鞘炎等病)。 “去夏一晤,永隔人天”,説來極為感人。1987年5月31日至6月3日,中華詩詞學會成立大會在京召開。冒效魯(患肺癌,時已手術)、張愷帆(安徽省原政協主席)同車赴京參會。冒氏暫居晚輩家,打電話給錢鍾書、楊絳,預備前往錢府相聚。錢先生體諒老友有恙在身,執意登門看望冒氏。當日,賀翹華陪楊絳聊天,錢、冒二人,獨處一室。冒效魯請他坐沙發,錢先生則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冒氏身旁。原本約談一小時,最後聊了很久。分手時,兩人神情凝重,心中有數,十之八九,此為訣別。(詳見《一代學人冒效魯》)

賀翹華所需題簽,可能是《叔子詩稿》。儘管此書面世於1992年,但是詩稿由詩人生前手定。請莫逆之交錢鍾書題簽,最合適不過。冒效魯辭世十年後,即1998年,錢鍾書先生亦駕鶴仙遊。信箋靜語,筆墨傳情,他倆的詩歌友誼、小説情緣,落於字裏行間,悄然流芳於世。